李长生没有看那几把对准他的毒刀,手指缓缓合拢,将半颗丹药捏在掌心。

黑棺溢出的那丝死气被他悄然切断。空气里那股刺骨的冰寒刚刚退去,取而代之的是暗巷常年不散的腐臭。

“规矩我懂。”戚红叶松开按在毒刃上的手指,低头扫了一眼地上碎成冰渣的烂肉,眼底的贪婪被强行压下几分,“里面请。就怕爷的胃口太大,血鼠帮的庙小,装不下。”

李长生将丹药揣回怀里,盲杖点着地上的泥浆,径直越过包围圈。他走得极稳,仿佛周围那些握着毒刀的亡命徒只是一排枯树。

同一时间,暗巷外围的废弃排污渠。

王富贵深一脚浅一脚踩在发酵的黑泥里。他用油腻的衣袖捂着口鼻,在一处塌陷的半圆形管道前停下。

“老杜?”他压着嗓子喊了一声。

管道深处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摩擦声。接着,一个瘦得脱了形的人影爬了出来。

那是万界商盟曾经负责外围走货的管事。可现在,老杜脖子上爬满了黑红色的极乐幻香毒斑,两眼深深凹陷,像两口枯井,往外冒着幽绿的贼光。

“王管事……您怎么落到这步田地了……”老杜喉咙里发出漏风的嗬嗬声,手脚并用往前爬。

“废话少说。”王富贵摸出几枚劣质香火珠,掌心满是冷汗,“剔骨帮的禁商令把明面的路全堵死了。拿你的暗线帮我弄点无毒的消炎草药,事后少不了你的好处。”

老杜没看香火珠,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王富贵脖子后那块隐约可见的居住路条血符。

“草药没有……但剔骨帮有悬赏。一个活的长肉肥羊,能换三瓶高浓度幻香……”老杜猛地扑上来,枯瘦的手指像铁钳一样死死扣住王富贵的胳膊,张开满是黑黄牙垢的嘴就往他手腕上咬。

“疯狗!”

王富贵肥肉一哆嗦,抬起一脚狠狠踹在老杜的心窝上。

老杜摔进烂泥里,抽搐了两下,嘴里吐出黑血,却还死死盯着王富贵,仿佛在看一块流着油的肥肉。

曾经在商盟里一口一个“王哥”的精明商人,现在已经成了彻头彻尾的幻香废人。

王富贵心底最后一点对明面秩序的幻想,被这一口咬得干干净净。在这该死的高压封锁下,连最基础的契约精神都成了狗屎。

他走上前,毫不留情地踩住老杜乱抓的手背,弯腰从对方鞋底夹层里抠出两块成色尚可的灵石。

“你那点保命钱,还是归我吧。”王富贵把灵石揣进怀里,没有再看烂泥里的人一眼,转身走向更深的黑暗。他知道,从现在起,自己只能拥抱地下规则了。

暗巷深处,血鼠帮据点。

这是一处废弃的地下储水池,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霉味。几盏昏暗的油灯挂在滴水的墙壁上,灯芯爆出微弱的火星,照不出丈外的景象。

李长生刚踏入铁门,窃天体视界中,四周墙壁上密密麻麻的血色代码便疯狂扭动起来。

那是成百上千把淬毒的短刀,被微缩阵纹嵌入墙体,随时准备切碎闯入者。只要主座上的人一个念头,这里就会变成一个满是毒刃的铁棺材。

他走到大厅中央的破木桌前,拉开一张掉漆的椅子坐下。

左手食指看似随意地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

笃,笃。

指尖残留的一丝纯净本源气息顺着桌面蔓延,精准撞入墙根处一条粗壮的污染阵纹回路中。

纯净法则与污染代码瞬间爆发出强烈的排斥。

墙壁内传出几声刺耳的机括卡壳声,几片生锈的刀刃从墙缝里弹出半寸,便僵硬地卡死在半空,微微震颤。

戚红叶正要拉开椅子的手悬在了半空。

她盯着墙上报废的几处暗哨机关,又看了一眼端坐在那里的瞎子,脖子上的毒斑随着急促的呼吸起伏了两下。

“爷好手段。”她顺势坐下,藏在桌下的左手下意识摸到了刀柄上。

一个干瘦的喽啰端着缺了口的瓷碗走过来,放在李长生面前。

滚烫的茶水蒸腾起一股奇异的甜腻香气,带着些许腐烂的余味。

“粗茶,爷别嫌弃。”戚红叶靠在椅背上,指甲轻轻刮着木桌面,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

极乐幻香。且是未经过滤的劣质残渣,毒性极烈。

李长生眼底的乱码视野中,茶碗里全是一团团蠕动的猩红毒素,像一窝刚孵化的水蛭。

他没有瞎子的拘谨,端起瓷碗,在鼻尖停顿了半秒。

“是粗了点。”

话音未落,他仰起脖子,一饮而尽。

滚烫的毒水顺着喉咙灌下,经脉瞬间传来一阵如刀割般的撕裂感。

李长生调动识海中仅存的一丝本源,强行将四下溃散的幻香毒素包裹,一股脑逼向左臂死穴。

左臂封死的经脉中,原本淤积的毒气斑块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恶兽,瞬间将这些新来的残渣吞噬殆尽。经脉被强行撑开,骨缝里传出细密的刺痛。

李长生面无表情地放下瓷碗,指腹抹去嘴角的茶渍,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乱一分。

戚红叶的目光死死盯在他的喉结上。见他不仅没有当场异化抽搐,甚至连露在外面的皮肤都没有泛起毒斑,心里的算盘彻底乱了。

能在劣质极乐幻香里走个来回不带伤的,绝不是底层流民。

“茶喝了,谈正事。”李长生靠向椅背,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,“我要剔骨帮在渡口外围的全部布防图,外加血鼠帮据点的绝对庇护。”

“爷一开口就要剔骨帮的命门。”戚红叶冷笑,眼神游移,“暗巷的规矩,筹码得对等。”

在王富贵未归的情报盲区下,李长生没有别的底牌,只能继续用高傲从容的上位者姿态掩盖身无分文的困境。

“我手里的半颗纯净丹药,只是敲门砖。”李长生微微扬起下巴,语气透着不容置疑的冷硬,“剔骨帮封了明面的路,我手上的无毒货需要一条地下渠道散出去。你接得住,血鼠帮以后就不必再吃别人的残渣。接不住,我换别家。”

戚红叶指尖敲击桌面的动作停住了。

悬赏纯净资源的长线渠道。这对任何时刻面临异化死亡的底层势力来说,都是无法抗拒的诱惑。

她眼中闪过挣扎。

“当家的,水开了,再添点茶吧。”

刚才倒茶的喽啰低着头走过来,手里提着一个乌黑的铁壶。

他在给戚红叶添水时,手腕隐蔽地翻转,将一张揉皱的兽皮纸团塞进戚红叶掌心。

那是半柱香前,血鼠帮暗哨刚从黑市截获的剔骨帮最新高价悬赏残影。

戚红叶端起茶碗,借着喝茶的动作,展开纸团扫了一眼。

纸上画着一个苍白的瞎子,背着一口封印黑棺。

悬赏金额:三千劣质香火珠或等价的极乐幻香。

底下赫然印着魏寒牙的血色印章,并附带一条加急情报:此人已被彻底榨干,走投无路。

戚红叶喝茶的动作顿住了。

茶水在碗底晃出一圈细小的波纹。

她放下茶碗,看了一眼李长生手里的盲杖,又看了一眼他腰间拴着黑棺的铁链。

“稳定长线?无毒货?”戚红叶突然笑出声,笑得肩膀直颤,牵扯着脖子上的毒纹越发猩红。

李长生没有动,但耳朵微微一侧,捕捉到了周围空气流动的异样。

“魏寒牙开出三千香火珠的红榜,悬赏一个背黑棺的瞎子。”戚红叶的手指一寸寸摸向腰间,眼神里的忌惮已经彻底被贪婪和被戏耍的暴怒取代,“我当是哪路神仙来送机缘,原来是个被通缉的死人。”

啪。

茶碗被戚红叶一把扫落,摔在地上砸得粉碎。

暗号。

狭窄的地下据点内,周围站桩的几个喽啰瞬间拔出淬毒的短刀,跨步上前封死了铁门。更多的脚步声从排污管道深处涌出,悄无声息地形成了一个毫无死角的致命包围圈。

戚红叶站起身,腰间那两把形状诡异的毒刃已然出鞘,绿色的毒芒在昏暗的油灯下闪着冷光。她踩着地上的碎瓷片,一步步逼近木桌,锁死李长生所有的退路。

“既然纯净本源你吃不下,”她手腕翻转,刀锋直指李长生颈侧,“那就拿你的命,替我带路。”